
传统礼仪,正在被一些人悄悄丢掉……
李镇西
前几天,朋友给我发来一段公交车上的小视频(注:这个视频号叫“郑哥街拍”,可惜无法转发到公号文章)。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抓着扶手颤颤巍巍地站着,而紧挨着他的爱心座位,却被一个年轻姑娘稳稳地坐着,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
视频不长,但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并呆呆地想了很久。
我想到了我小时候,在公交车上经常给长辈让座,这是受父母的教育——主要是身教,妈妈就经常在车上让座。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公交车上让座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没人觉得那是多高尚的举动,就是寻常的礼数。老人上车,旁边的人站起来,点个头,手一抬:“您坐!”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怎么像是从上个世纪传来的声音?
不能说如今公交车上绝对没有让座,但那种自然、那种习惯,确实淡了,淡了许多。
而让座只是一个小小的切口。从这个切口望进去,我看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鞠躬、微笑、谦让等大片大片正在消失的日常礼仪。
至今保留着于漪老师的十多封来信,每封信的落款的名字“于漪”后面都紧挨着一个字:“上”。这是“敬上”的缩写,估计现在不少人(不只是年轻人)都不懂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熟人、邻里相遇,远远地就会点头致意,晚辈见了长辈要主动停步问好,欠身致意,那是骨子里带着的礼数。如今呢?擦肩而过,各盯各的手机,即便对视了也像没看见一样。晚辈见了长辈主动躬身问好?这种场景,现在大概只在古装剧里才能看到了。称谓也一样,从前对陌生人、对长辈、对邻里,开口就是“大爷”“大婶”“叔叔阿姨”“阿姨”……这些称谓里有一份尊重,有一份分寸。如今的年轻人开口,很多是“喂”“那个谁”,甚至晚辈直呼长辈名字,毫无顾忌。听到这些,我总会心里一紧,不是矫情,是真的觉得缺了什么。
串门待客,从前是有讲究的。要提前打招呼,登门带薄礼,进门礼让长辈先行,坐要坐得端正,不随意翻人家的东西,告辞时起身道谢,主人送至门口,客人再三推辞不让送——这一套礼数,繁琐吗?也许。但那繁琐里藏着对主人的尊重,藏着做客之人对边界感的自觉。眼下很多人随时推门就进,落座、翻东西,坐累了起来就走,连个“打扰了”都懒得说。还有告辞离别,从前客人要走,起身辞谢,主人送至门口,来回几次的礼节里,是彼此的珍重。如今,说走就走,站起来拎包就出门,说声“拜了”都算有礼貌,很多时候连这句话都没有。
礼数这件事,在餐桌上照得最清楚。从前是长辈未动筷,晚辈不敢先吃;坐席长幼有序,吃饭不喧哗,不趴在桌上,不随意翻拨菜品,吃完了礼貌离席。还有双手递物这个细节——给长辈、给他人递东西,从来都是双手奉上,接东西也要起身双手承接。这个动作本身并不难,但它代表的是“我认真地把这件事交给你”,是一份庄重。如今呢,孩子优先上桌,边吃边刷手机,大声喧闹,筷子在盘子里随意扒拉;递东西随手一扔,接东西随手一抓,像是在传垃圾,而不是在传递一份郑重。我当然不是要让孩子规规矩矩吃不敢动,但那些基本礼数,到底去了哪里?
窄路相逢,从前是侧身相让,行人礼让老人孩子,过路口互相谦让,谁先谁后都自然地推着对方先过。如今,抢行插队是常态,楼道里争电梯,超市里挤收银台,谁也不肯退让分毫。礼让这件事,好像已经被当成了“吃亏”的代名词。公共场所就更不用说了——从前在影院、车站、医院、图书馆,人们自觉地压低声音,生怕打扰到别人。如今大声打电话、外放短视频,旁若无人。我曾在图书馆坐着,旁边突然传来“哈哈哈”的视频声,我真的很想转过头问那个人:你有没有想过,你旁边还有别人?
还有邻里之间的情分,消失得尤为彻底。从前邻里互帮互助,见面寒暄,红白喜事互相致意,街坊四邻是一个活生生的社群。现在呢?在很多城市社区里,同住一栋楼多年,对门是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电梯里碰见了,两人各自盯着手机,一个字都不说。这不让人心寒?
说到这里,我要打住,先说一句公道话。
我上面列举的这些现象,主角并不只是年轻人。我见过在公共场合大声打电话的,有白发老人;我见过串门不打招呼、随手翻人家东西的,是同龄的中年朋友;我见过餐桌上旁若无人、筷子乱翻的,有时候正是做长辈的那一位。失礼这件事,从来不是哪一代人的专利。
更重要的是,写这篇文章,我也是在提醒自己。我做了几十年教师,自问对礼数不算陌生,但回头想想,难道我就从没有过擦肩而过懒得打招呼的时候?没有过在公共场合忘了压低声音的时候?没有过接别人递来的东西只用单手,毫无顾忌的时候?我不敢说没有。所以这篇文章,与其说是批评,不如说是我对自己、也对所有人的一次提醒——礼仪是一面镜子,照的是每一个人,不分老少。
说了这么多,我知道有人要说:这些“老礼儿”,是不是封建糟粕?
我不这样认为。
传统文化有两面性,精华与糟粕并存,这一点不用讳言。但我说的这些日常礼仪——让座、问好、礼让、双手递物、餐桌礼数、尊称致意——哪一条是封建糟粕?这些礼仪里藏的,是尊重,是体谅,是对他人存在的承认,不是压迫,不是等级,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温情与分寸。
我始终认为,一个社会越是现代化,越应该把优秀的传统礼仪继承并发扬,而不是越发展越粗鲁。那些公认发展程度高的社会(具体哪些国家,我就不具体举例了,我知道,现在说除中国以外任何一个国家的好话,几乎都会惹来麻烦),礼仪是随着经济发展丢掉的吗?恰恰相反。反倒是我们,经历了历史的动荡、城镇化的加速、数字化的冲击,礼仪却悄悄地、大片大片地流失了。这是进步,还是退步?
别以为这不过是形式上的东西消失了,无关大局。不,这些礼仪的消失,有着真实的、一层深过一层的社会代价。
第一,人情冷了,社会秩序也跟着乱了。
礼仪的本质是尊重与自我约束。谦让、问好、排队、轻声静语,这些礼数在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有温情,有分寸,有来有往。礼数淡了,人往往只顾自己,遇事更容易只讲利益不讲情面,邻里渐渐陌生,路人渐渐冷漠,小事也可能随时引爆争吵,甚至冲突。没有礼仪约束的公共秩序,靠什么维持?
第二,长幼失序,家风校风都跟着松动。
我必须把一件事说清楚:提倡尊老、敬师、长幼有序,绝不是在提倡不平等。长幼有序是礼,人格平等是权利,这两件事从来不矛盾——就像学生上课安静听讲,不代表他在人格上低人一等。两者是完全不同的维度。问题是,当礼仪淡化,晚辈不懂谦卑,对长辈、师长少了敬重,直呼其名,擦肩不顾,家庭的孝道和校园的尊师风气,就会悄无声息地塌下去。这种塌,是缓慢的,也是深远的,想再立起来,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第三,孩子失去了学礼仪的环境。
教养不是靠说教出来的,是靠环境熏陶出来的。当生活中看不到主动问好,看不到餐桌礼数,看不到主动礼让和双手递物,孩子从小没有可以模仿的样子,没有耳濡目染的习惯,就很难养成待人接物的分寸感。这样长大的孩子,走进社会,是真的会吃亏的——不懂礼貌、不懂换位思考、不受待见,这不全是孩子的错,是我们这个大环境的失职。
第四,民族文化的毛细血管,正在悄悄断掉。
传统礼仪是中华传统文化最重要的载体之一,不是简单的形式,里面藏着谦和、恭敬、包容、感恩的民族品格。礼仪日渐淡化,等于一点一点地丢掉文化根脉。我们常常说要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可如果文化的毛细血管,那些藏在日常生活里的礼仪,都已经干涸了,还拿什么来传承?靠博物馆吗?靠典籍吗?靠节庆舞台上的表演吗?文化是活在日常里的,礼仪就是它的呼吸。礼仪断了,文化的根也就慢慢枯了。
前不久,我读到我的学生阿桂回忆她已经去世的父亲的文字:“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待人总是友好客气。小时候去别人家做客,主人倒的茶水,我没有喝完,父亲都会接过去喝完之后再告辞。好几次之后我才主动询问父亲为什么要这样,父亲只是淡淡的说一句,这是一种尊重。”
这个细节,令我相当感动。
继承并发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请从礼仪开始。
从公交车上让一个座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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