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周 情深课自真

每一篇教材经典文本都有许多版本的演绎。在学生眼中，教师即教材，好老师就是好教材。

情 深 课 自 真

文   龚志民

人物小传 ：龚志民，深圳第二外国语学校正高级教师，广东省中学特级教师，海南省“515”高层次专业技术人才，深圳名师工作室主持人。出版发行 7 部教育著作，创作课例文学系列、历年高考题及模拟题下水作文示例系列等。

我上小学三年级就读书上瘾以至于忘食，小学毕业就已阅读了近200 本长篇小说和一点古文。我大学选择语文作为专业方向，基于两个原因：一是受父亲做文字工作的熏陶，算是幼承庭训吧 ；二是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幸遇上了语文好老师。我被录取后，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中文，是每个中国人都会的，你要以此为专业，就得比别人懂得更多，做得更好。我一生以此为训。

语文是个综合性学科，字词句只是载体。我喜欢追本溯源，凡书本涉及的文字、兵法、文化、中医、书画我都涉猎，以求教学臻于上乘、完美。上大学时，我一门心思想朝着中国艺术、美学方向发展。30 多年来，命运推动我把中师、高中、初中语文教了个遍，深深体会到教学功夫真的在诗外，从文学艺术入手教语文，我的语文教学天然具有了形象性、发散性，非常吸引中学生。

语文课始于语言，终于心灵契合

乘火车、渡海峡，又在汽车摇晃了近 6 个小时，最后沿着阿陀岭盘旋了几十个弯，我才到达海南岛五指山少数民族地区报到，时间是 1988 年7月13日下午 5 点半，那里离“天涯海角”约 90 公里。原始森林的山岚暮霭一拥而上将我包裹，盛夏中穿着长裤的我感觉寒意难耐。我第一次看到原始本真的自然，吃到当地刀耕火种的山兰米，每天看到一张张恬静的青春笑脸，不由得平息了狂躁。

我上师范大学那会儿，毕业后大多回乡用方言任教。我站上讲台，第一次用“川普”讲课，有时我干脆用四川话朗诵诗歌，这迫使我养成了动笔并常使用肢体语言的习惯，以弥补课堂口语的不足。一年下来，学生居然很喜欢普通话嗑嗑巴巴的我，我的班主任工作和教学效果都很好，连续五年所带班都成为“先进班级”。当时我朦胧地意识到：语文课始于语言，终于心灵契合。教育教学还有许多语言以外的东西在起作用。

那种东西是什么呢？每个人都不一样吗？校长要我写出经验来传播，我是新手，做得不错，却说不出所以然来。这是我第一次实践获得成功后的不成功反思。

后来，我认真补习了普通话，喜欢用笔表达、记录和升华课堂的习惯却一直保留了下来，并逐渐走向立言以教、立言促学。22 年后，我出版著作《深眸：班主任笔记》，编辑希望书名改为《班主任指津》。我说 ：“深眸”不能改，对学生的至爱深情，对时代、对生活的贯通，就是德育、教学的最好方法。我始终不懈地用深情的眼睛去阅读学生，去倾听他们，他们给我以激情和美好。我记录提炼教学灵感和课堂美好，就有了情怀和幸福，有了驶向彼岸的蓝图。从 1990 年开始我会选出学生“年度作文”。第一篇学生“年度作文”是《椰子树》，作者陈琼蕾，我犹记得文中最美的一句话：“我想那日日吹过的南方的风，该是给这劲挺疏朗的椰树树叶梳柔的吧？”

我的教育教学前十年都在少数民族地区，没有那么多花花理念和口号，却收获很多：一是静下心来体悟到人与知识的本真，有了从教者须有的定力，乐以无为之心行有为之事。二是在图书馆遍览文史、文艺、评论等书籍和杂志。三是切实、细腻、深入地观察了学生生活和学习样态，对教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涵，对青春心理心中有了谱，并慢慢在课堂上寻求与学生诗意的共鸣，追求与教材、与学生的心心相印。课堂由此变得生动形象、多姿多彩。

本真之心让思想无锋而利、让课堂不煽而萌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于师生皆如此，课堂只是教学的一部分。教育的本真精神是为生命自然成长、为扼住自我命运的喉咙、为推动社会现状改变的内驱力量。磨难与坚韧，是成就人生的无字教材，我的教学都是大学毕业后在实践中成长起来的。每一次，我都在压力下潜心砥砺，摄能穿行，然后锐意破茧。每一个命运的难关，我都调动已有的知识见识，入经典，出时代，思想自然无锋而利，课堂自然不煽而萌。

学知识要先多后精，深思熟虑，触类旁通，转化升华为能力智慧。在少数民族地区期间，我由于语言沟通不畅而独学寡友。1998 年某一天，我心有疑惑，在河畔皎皎明月下伫立许久，沐浴月色至深夜，突然莫名地笑了而不自知，疑惑冰释瓦解。我体验到：沉思、定思可以融通诸疑，从此渐成习惯。澄心静虑，心定，思通，语自涌。山远疑无路，但路一直在那里 ；潮平似不流，而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从那天开始，我从狂读书进入取精用弘、静思深虑阶段，教学中好像泯灭了课内课外、师生之间的边界，古今、师生、读写浑然一体，对语文的领悟步入新台阶。

当班主任时发生的两件小事震撼了我，使我重新认识了教育教学的本真奥义，这两件事分别发生在贫困的五指山区和繁华的深圳：2004年在深圳初一语文课堂上，一学生突然发现教室墙顶有一只大蜘蛛，吓得一声怪叫，全班学生惊悚地奔逃出教室，最后还是我用扫帚处理掉这只静静趴着的蜘蛛。我震惊于都市少年的脆弱和胆怯！我在五指山区任教班的那些生长在山区的学生，敢于持棍追打山上的毒蛇、山猪，会自己设计、制造一些小用具抓鱼捕鸟。1989 年晚自习休息时，两个黎族学生在教室里掰手腕，我觉得很好笑，因为他俩一个高大、一个瘦小，有什么好比的呢？但小个子男生偏不服气。突然听到一声轻响，小个子学生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全班好几个男生立即自告奋勇地背起伤者奔向医院。学校距离医院较远，好几个力气大的男生轮流背，根本不需要我这个班主任组织。经过 X 光检查，小个子男生胳膊骨头已经裂成三块！整个过程小个子学生哼都没哼一声，起初我还以为只是肌肉轻伤。

这就是仁、勇、行！生活中所有的诺亚方舟都得靠自己打造！那些语文教材之外的语文内涵是语文的源头活水，当这些思想和精神深入骨髓后，语文课堂自然摇曳多姿，富有神韵。

在浮华富裕的时代，学些中西知识碎片、弄点新理念标新立异、拉些关系以图晋身不难，难的是身心合一、言语由衷、文由心发。在少数民族地区的十年，我在几所学校临聘辗转，渐渐削繁就简，取宏用精，教育本心、生活本真、时代精神的点滴渗透，对于铸造教育之魂、塑造语文之心有着极大的决定作用。

命运的逆流洗尽了我心灵的尘滓，促使我从大量读书的过程中走出来，走向身体力行、知行合一，用传统经典观照生活和时代，学以致用。我的青年时期，每天面对一个个渴求改变生活、改变命运的落后地区学生，没有考试作业压力、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理念。时代机遇、生活需要、命运推动，就是教育创新最本真、最伟大的理念和动力。我从实践中感受到本真心灵所蕴藏的浩瀚的智、力、勇、责。我由此自然生成了具有实效的个性化教学。

1998 年我考入海南省某重点高中临聘任教。学校副校长是语文出身，颇怀疑师范学校老师是否会带高中生，结果我第一次带高中生考试，全班平均分在全校拔得头筹。我坚信：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学习和考试应该是天然合一的。语文考试的高分，不是靠题海做出来的，而是靠阅读、思考、写作自然生成的。这就是今天所谓的“绿色高考”吧？

语文课堂的互动，本质上是四颗心的碰撞 ：教材文本原作者、编者、教师和学生。每颗心都在倾诉自己的现实和理想。在我心中，立德树人既是教育的美好彼岸，更是需要现实课堂滴灌的此岸，素质与高考不是对立面。每天与一群青春的人打交道，每节课都引领青春与前贤美文碰撞，怎能不美好？要传达和传播这些美好，怎能不立言？高考正是要通过语言载体检测对核心素养的体悟程度。

把课堂教学描写、学术思考和生活交织成一幅语文教研新画面

驾驭语文课堂，学识的广博、见识的新颖、思想的维度和语言的调度必不可少。40 岁以前，我甚至关注学生喜欢的流行歌曲。我从中国古典文论、画论、书论等经典中习得语言注重理性融于形象、思维注重情趣理圆融互摄的独特表达方式，为后来用文学表达教学观点和过程、以案例形成自己的作文教学法打下了基础。我坚持年年写下水作文、助学生写升格作文，随物赋形地讲解演示作文方法，并坚信“例子是最真的教材”。我从不保留、重复使用自己的教案，防止僵化于某种成功模式，更愿意用新鲜的眼光去审视教材，找到新感觉。虽已年届五旬，觉得多好的“代表课”也不能尽兴，继续把“代表课”升华为“代表作”，创作了“课例文学”两个作品系列：一个议论文系列，用于从教材内涵中衍生出话题材料作文 ；另一个是非虚构文学。我的教学，是用写作来演示和统率的。就知识和技能而言，语文首先是文字之学、文章之学，内在精髓在人文内蕴，在真善美，人文问题的答案往往是灵动多变的。看《说文》品汉字，大多与自然、人伦、礼乐等有关，通过寓义于形，让后世念念不忘华夏的文明初心。

一个语文教师在其教学生涯中，每一篇教材文本大概会上十来次课吧。好老师一生都会有一些好课、代表课，但教学艺术天生是有遗憾的艺术。我通过“课例文学”来超越自我，跳出某一节课，让教学通过书面语变得更加荡气回肠、耐人回味。我 2005 年 3 月 28 日开笔著述，那时已从教17 年。我之所以选择立言以教，就是要凝固某些美好，固化经典的某些神韵和课堂教学的精华，用写作实现师生的共同成长。别人说我是作家型或学者型教师，其实我只是“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而已。我把心中美好通过文学反哺现实教学，使理想与现实相辅生成、相得益彰。我把《沁园春》定位为“欲求香天下，先植心中花”的理想教育，把《老人与海》定位为“光荣或者死亡——大海没有阴影”的无畏精神，把《赤壁赋》定位为“勤勉世间事，别忘了为心灵安个家”的洒脱人生观，如此一番下来，教材文本就有了“我”的灵气，课堂就有了文眼诗眼。2012年前，我把教材除科技文本之外的几乎所有人文类文本都做了类似的提要钩玄。2012 年，我又开始了叙事类“课例文学”创作：以教材文本为引，把背景、知识、人物和师生所思、所做、所探究，用典型化、文学化的方法加以叙述，把课堂教学描写、严肃的学术思考和生活画面交织成一幅语文教研新画面。

我的课堂《归去来兮辞》这样导入 ：“我是陶渊明。”我上讲台就这样自我介绍，学生先愣一下，继而窃笑，我补充说：“我真的是陶渊明，但不是东晋那个。任何时代都有寻找陶渊明式幸福的人，绝大部分人心底都或多或少有与陶渊明相类似的回归田园的精神因子。你们看，那些带有草地、花园的田园式房子，房价涨得最快，陶渊明对今天的高房价也是有责任的。”教室里又发出笑声，教室后面一排的听课老师也笑了，太有深切感受了。

课堂上，我还引用了热播电影《大鱼海棠》的镜头 ：“‘我是属于大海的鱼，因为种种原因我相信，总有一个人，在天空等待’，当你们成长起来，或许会发现 ：那个人，更可能就是你本来的自己。”看着学生热切的神情，我知道有一种叫“归”的生活态度正在浸润着他们的心灵，如果条件允许，他们一定会喜欢田园的。

面对经典，不断发掘传统、自我，用时代和生活印证经典，在课堂上采用文学浸润渐染的情景阅读体验方式，以文育人，滴灌青春，陶冶审美情操，将语文教师自己的艰苦阅读与创作智慧进行高度融合，通过文学浸润的管道，与学生产生心灵上的共振，获得植根心底的教育效果，进而在熏陶中生成师生个性化的语言、思想和自我人格。我从未刻意去孜孜以求成果，也从未放松思考体验。情深课自真，功至教自简。

好的课堂始于教师自我感动的初心，绵延至师生心灵深处

齐白石说 ：国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理想的课堂，亦在于可期与不可期之间，如墨在宣纸上的自然晕化。这滴墨，就是先哲经典。好的课堂是有气韵的。我年轻时首先追求知识的拓展、圆融和运用，现在更在意课堂的氛围气韵，让教材着“我”之色彩。

一般来说，凡“面朝大海”之地，必无“春暖花开”之景。为什么海子此句诗却无人质疑且广为流传呢？这就是诗歌的“无理”，小说中亦有类此的描写。比如，钱梦龙先生讲《故乡》时，引导学生探讨“灰堆里的十多个碗碟是谁埋的”这个问题，同样是没有答案的。许多问题没有答案，才是真实的生活，但后人对《故乡》那个时代是有答案的：阴沉腐朽的年代，麻木的人们。情到深处，可以无理。“无理”有时才是最准确的表达，思考和探究、质疑和批判是最好的解读。

我创作课例文学，就是要追求备课、课堂、反思的一体化。好的课堂不是始于上课铃响，而是始于教师自我感动的初心，始于师生的情感共鸣和理性思考；好的课堂也不以下课铃止，更会在下课后绵延至师生心灵深处，直至终生。

我在课例文学中追踪、描述、讴歌一个语文后进生的进步过程 ：“萌萌仔”尹俊蒙晨读的声音极清越响亮，节奏铿锵，像一个痴迷于唱歌却又五音不全的音乐迷，总是在人群中大声唱歌，却又总是跑调，再配上他全神贯注的样子，我心中荡漾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每次晨读都能听出他喜剧般的神级误读。他创造性地把《赤壁赋》“倚歌而和之”读成“倚天而和之”，把《短歌行》的“慨当以慷”读成“慷当以慨”，把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读成“此怀可待追成忆”。上课了，我批评“萌萌仔”朗读老是篡改句子中的字词，并连续举出本星期两次晨读中“萌萌仔”篡改的字词。全班大笑，“萌萌仔”脸红了，接着我又极力夸“萌萌仔”朗读是全班最认真的学生，虽然语言暂时不准确，但像《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一个动作练百遍也不会，但最终成了大宗师。“萌萌仔”脸更红了，闪烁着羞涩和希冀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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